富士山之所以成為世界遺產，並不因為她是日本最高峰，而是因為日本人相信了她超過一千年。
超越千年的民族信仰
地球上曾經興盛的人類文明，都曾經選擇某些遠比個人生命巨大的存在：一座山、一條河、一片森林、一棵古樹、一顆星、一座神殿。人類替它們取名字、說故事、舉行祭典，在重要的日子前往朝拜；有人祈求平安，有人感謝豐收，也有人在生命迷惘的時候走很遠的路，把敬畏、願望、恐懼、感謝，以及對未來的想像，寄放在那裡。
畢竟，人的一生很短，卻有些存在，在我們出生以前，已經矗立了幾百、幾千，甚至幾萬年；等我們離開以後，它們可能依然存在。於是，一個人的敬畏成為一家人的記憶，一群人的記憶成為地方的習俗；經過數百年，又慢慢成為一個民族共同理解世界的方法。
我想，所謂超越千年的民族信仰，真正動人的從來不是時間有多長，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，都曾經決定有些事情，值得交給下一代繼續相信。
對日本人來說，其中一個答案，叫做富士山。
日本第一高－富士山
富士山高 3,776 公尺，是日本最高峰。
她孤立於關東與甲信地區的地平線上，沒有同等高度的山峰遮蔽，近乎對稱的巨大錐形山體，在晴朗的日子裡，甚至能從百公里之外望見；然而古代日本人看見富士山，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漂亮，也不是征服，而是敬畏。
富士山是一座活火山，歷史上的噴發、煙霧與地鳴，讓人相信山中存在遠比人類強大的力量；於是最早的人們並不急著登山，而是站在山腳仰望、祭祀、祈禱，希望平息火山。
後來，人開始靠近她。中世紀修驗者進入山中修行；到了江戶時代，大量普通百姓組成富士講，共同籌措旅費、交換登山經驗、結伴遠行，甚至從江戶徒步前往富士山，完成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登拜。
一座曾經令人畏懼的火山，就這樣慢慢成為人們願意用一生一次的遠行，前往朝拜的神山。
不只是一座山
富士山真正迷人的地方，在於她同時存在於三個世界。
第一個是自然的世界。今天看見的富士山，是漫長火山活動逐步形成的結果，從先小御岳火山、小御岳火山，到古富士火山、新富士火山等不同階段的火山活動，經過數十萬年的堆疊與塑造，才形成今天近乎對稱的巨大山體。
第二個是神的世界。巨大而獨立的山形，加上反覆發生的火山活動，使古代日本人將富士山視為神聖存在，後來隨著神道、佛教與修驗道交會，登山逐漸被賦予潔淨、重生與接近神佛的意義。
第三個是人的世界。為了靠近富士山，人們蓋起神社、走出登山道、建立御師住宅與聚落，也在湖泊與湧泉淨身，到了江戶時代，富士講更讓原本的個人信仰成為集體文化：人們一起籌措旅費、一起出發、一起翻越山路。
自然創造了一座富士山；信仰賦予她意義；而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，最後讓她成為文化。
富士山世界文化遺產
直到 2013 年，富士山才正式登錄 UNESCO 世界遺產，而她登錄的並不是世界自然遺產，而是世界文化遺產；正式名稱為：「富士山－信仰的對象與藝術的源泉」Fujisan, sacred place and source of artistic inspiration.
被保存的也不只是富士山山頂。
整個世界遺產由 25 項構成資產組成，包括登山道、山頂信仰遺跡、淺間神社、御師住宅、湖泊、湧泉、瀑布、熔岩樹型，以及三保松原等與眺望富士山密切相關的文化景觀；所以世界真正認定的，從來不只是這座 3,776 公尺高的火山，而是千百年來，人們如何從敬畏她、祭祀她，到走向她、描繪她，最後與她共同生活；一代又一代累積下來的信仰、朝聖、藝術與生活文化，共同證明了「人類文明曾經如何學習，與一個遠比自己巨大的存在相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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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士山的文化觀光地圖
日本人用超過一千年的時間，讓富士山成為一種名為富士信仰的民族文化。
於是，一座火山周圍逐漸長出了朝聖古道、淺間神社、湖泊與湧泉、修行場、御師聚落、浮世繪、美學、節慶，以及一整套「人如何與一座山共同生活」的文化。如果一生只能好好認識富士山一次，比起只找到一個最漂亮的拍照位置，我更想沿著這個專題，重新走一次日本人花了一千多年，才走出來的富士山。
1｜富士山的登頂：登拜與朝聖之路
今天很多人登富士山，是為了完成日本最高峰、看御來光，或在山頂拍一張 3,776 公尺的紀念照。
但在富士信仰中，登頂原本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。古代日本人採取的是遙拜，從山腳仰望並祭祀富士山，希望平息火山力量；到了約12世紀，富士山逐漸成為修驗者修行的場所；17世紀以後，江戶時代的富士講信徒大量增加，登山從少數修行者的行為，進一步成為平民能夠參與的拜登朝聖。
如今，旅行者熟悉的登山動線，包括吉田口、須走口、御殿場口、富士宮口，部分路線的文化歷史意義，遠比現代登山活動更久；即便是真正抵達山頂後，朝聖也沒有立刻結束，富士山頂至今保留富士山本宮淺間大社奧宮、金明水、銀明水與山頂信仰遺跡，傳統朝聖者還會進行御鉢巡，沿著火山口周圍行走。
對富士信仰登拜者而言，登頂從來不是為了征服，而是一步一步離開日常，去抵達一個比自己更巨大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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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｜富士山的信仰：淺間神社
如果富士山本身是神體，那麼散布在富士山周圍的淺間神社，就是人與山之間的入口。
最早的淺間信仰與火山鎮護密切相關；當年的人們無法控制火山，便開始祭祀山神，希望平息噴發，也逐漸建立起一整套富士山，值得認識的淺間神社包括：
富士山本宮淺間大社／富士信仰最重要的神社之一，位於靜岡縣富士宮，也是富士山本宮淺間大社奧宮的山腳本宮。山宮淺間神社／保留古老的富士山遙拜形式，沒有一般神社常見的本殿，而是直接面向富士山祭拜。北口本宮冨士淺間神社／吉田口登山的重要信仰起點，巨大杉木、參道與登山門至今仍保存著從神社出發登山的文化記憶。河口淺間神社／
位於河口湖北側，是富士北麓重要的淺間信仰據點。冨士御室淺間神社／與富士山北麓信仰史關係深厚，也是世界文化遺產構成資產之一。
另外，目前極具人氣的新倉富士淺間神社與新倉山淺間公園，雖然不是富士山世界文化遺產25項構成資產之一，卻是現代旅行者理解神社、城鎮、櫻花與富士山如何同時進入一幅風景，非常直觀的觀光勝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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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｜富士山的火：火山是一切文化的起點
如果沒有火，就沒有後來的富士山。
富士山歷史上最著名的近代噴發之一，是 1707年的寶永噴火，那一次噴發在富士山東南側形成寶永火口，大量火山灰甚至飄落江戶；而再往前追溯，864至866年前後發生的貞觀噴火，大量熔岩流向北麓，改變湖泊與森林地形，今天青木原樹海所生長的廣大熔岩台地，都與這場噴發有密切關係。
來到富士山五合目、青木原樹海、鳴澤冰穴、富岳風穴、寶永火口或溫泉熱源，真正值得看的並不只是特殊地形的自然奇觀，而是試著想像今天站立的地方，本來都是流動的火，幾百、幾千年之後，火冷卻成岩石；岩石積水成湖；森林重新長出；人又在湖邊蓋起村落、神社與旅館。
這是富士山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之一，就是可以在同一趟旅行裡，看見毀滅，如何慢慢變成風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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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｜富士山的水：富士五湖、忍野八海與白糸瀑布
富士講朝聖者曾進行「八海巡」，巡遊富士山周邊湖泊與水域，並透過冷水淨身方式，在登山前潔淨身體。
降下的雨雪滲入多孔隙的火山岩層，在地下流動多年，最後從山麓不同位置重新湧出，這些泉水，正式眼前所見的富士五湖的山中湖、河口湖、西湖、精進湖、本栖湖，以及忍野八海，他們不只是「拍富士山倒影」的湖色風光，而是在漫長信仰歷史中，這些水域也都與修行、潔淨和朝聖連結。
再次重新理解富士五湖與忍野八海過後，河口湖不再只是四季花景，山中湖不再只是開闊而純淨、忍野八海不再只是茅葺屋風景，西湖、精進湖與本栖湖更不再只是因人少與安靜，他們被排入行程，是因為你想透過透明湧泉的富士山伏流水，如何洗滌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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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｜富士山的光
看富士山，很容易讓人上癮。
昨天的富士山，和今天並不一樣，和清晨、傍晚、夏天、冬天、下雪前、雨後、雲散開的那十五分鐘，山的顏色與輪廓也都不同，於是，長時間觀看富士山的人，慢慢替不同狀態取了名字。
赤富士／夏季至初秋清晨，山體受到晨光影響而泛紅，是北齋《凱風快晴》最著名的意象之一。紅富士／今天也常被用於描述日出或日落時被染紅的富士山；不同地區與攝影語境對「赤富士、紅富士」的使用並非永遠嚴格一致。逆富士／湖泊、水田或水面平靜時，富士山完整倒映其中。鑽石富士／太陽升起或落下的位置，恰巧與山頂重合。雪化粧富士／初冠雪後，山頂重新覆上雪白山冠，也是世界最熟悉的富士山形象。御來光／登山者站在高處等待日出的傳統，也是今天富士山登頂最具象徵性的體驗之一。
來富士山旅行，我反而不建議看到富士山就立刻拍照離開；請多看十分鐘。看看今天的光線從哪裡來，積雪到哪一條線，山腰是不是有雲，湖面有沒有風，你開始辨認她的表情之後，富士山才真正從一個景點，變成一個會變化的存在。
6｜富士山的雲
富士山還有一件非常生活化的事情，她是一座巨大的天氣預報器。
富士山是一座突出於周圍地形的巨大獨立峰，強風吹過山體時，容易形成非常特殊的氣流與雲。例如笠雲／當濕潤空氣遇上富士山，被迫抬升、冷卻凝結，便可能在山頂附近形成宛如斗笠的雲層。例如吊曳雲（吊し雲）／它通常形成在富士山下風側，看起來像一朵巨大的透鏡狀飛碟懸在天空。
過去河口湖測候所的觀測資料顯示，出現笠雲之後24小時內降雨的比例曾達約73%，吊曳雲約79%，兩者同時出現時則更高，因此長年住在富士山腳的人，也累積出大量觀天望氣經驗，流傳著：「富士山戴笠，天氣將變。」「富士山東側出現吊曳雲，容易下雨。」
以前的人每天看富士山，不是為了拍照，而是為了生活，為了確認什麼時候下雨、風會不會變強、今天適不適合進山。
7｜富士山的洞穴與樹海：火山地下藏著一套重生信仰
富士山噴發創造的不只有地表。
熔岩流經森林時，可能包覆樹幹；樹木後來燃燒、腐朽消失，原本的位置便留下中空管狀地形，形成熔岩樹型。
船津胎內樹型更曾作為富士講信徒登頂前潔淨身心的重要靈場；吉田胎內樹型則長期由富士講信仰者與御師守護，其中「胎內」一詞，本身已經透露人們如何理解這些洞穴，部分洞穴內部形狀如肋骨、內臟與人體組織，富士講信徒將它視為「御胎內」，朝聖者進入狹窄、黑暗的洞穴，再重新回到地面，此舉也逐漸被賦予死亡、潔淨與重新出生。
於是，走向山頂，是接近神。進入地下，是重新出生。
8｜富士山的藝術
日本人畫了她幾百年，最後全世界都認識她。
如果說，信仰讓日本人走向富士山，那麼藝術，則是讓富士山走向世界；日本描繪富士山的歷史非常早，至少中世紀就已大量出現在繪畫、文學與宗教圖像之中，但真正讓富士山變成全球視覺符號的，是江戶時代以後的浮世繪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，當然是葛飾北齋《富嶽三十六景》：《神奈川沖浪裏》裡，巨大海浪幾乎吞沒畫面，而富士山反而縮得非常小。《凱風快晴》則乾脆讓整座富士山成為主角。而歌川廣重也不斷從街道、宿場、江戶町景與旅途中描繪富士山。
他們並不總把富士山畫成一座遙不可及的神山。有人划船，有人工作，有人過橋，有人旅行，有人在市場生活，富士山多數時候，只是遠遠地存在。
9｜富士山的娛樂
「神山沒有離開生活，反而成為大家一起玩的地方。」
如果富士山只有信仰，她可能只會停留在歷史裡，但真正讓富士山文化活到今天的，是她不斷進入現代生活。
春天，人們追著櫻花與富士山移動。河口湖北岸、新倉山、富士吉田街道，都會因為櫻花、新綠與殘雪富士同時出現，形成完全不同的季節景觀；到了夏天，富士五湖周圍進入花火季。湖面反射煙火，煙火背後仍是那座一千多年來被人仰望的山；秋天有紅葉、健行與單車。冬天則進入觀看富士山最清晰的季節之一，山中湖一帶也成為追逐鑽石富士的重要地方。
甚至是富士吉田舉辦的富士登山競走活動、富士山馬拉松活動、富士山自行車比賽、露營與水上活動，都持續讓各個領域的人走進富士山，這些活動表面上已經與富士信仰沒有關係，但仔細想想，它們仍然共享一件事：人們總在想辦法靠近富士山，不是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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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｜富士山麓的城鎮
「珍貴的不是看見富士山，而是有人每天都看見她。」
最後，我最喜歡富士山最普通的一面。
河口湖、山中湖、富士吉田這些地方真正特別的，從來不只是觀景台，而是富士山就出現在便利商店後面、住宅街盡頭、學校操場旁、農田後方、神社鳥居之間、停車場上方、湖畔自行車道前方，尤其富士吉田本町通，也因為「街道盡頭巨大富士山」成為社群名景。
對旅行者來說，那可能是一生只見一次的富士山，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那只是今天早上打開窗戶，又看見富士山。
後記
當 UNESCO 在2013年將富士山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時，被保存下來的從來不只是那座3,776公尺高的山，而是那些被一代又一代日本人，相信了一千多年的富士山故事。
山頂有朝聖遺跡、山腰有登山古道、山腳有淺間神社與御師住宅、地下有熔岩與胎內樹穴、富士五湖與忍野八海有潔淨信仰、天空有笠雲與古老天氣智慧、城鎮裡有人每天抬頭看山、畫紙或藝術作品還有北齋與廣重；即便到了今天，還有人賞櫻、看花火、跑馬拉松、追鑽石富士，在湖邊等一場逆富士。
日本人用超過一千年的時間，相信她、敬畏她、朝拜她、走向她、畫下她，也住在她的身旁，直至人人都有自己最喜歡的富士山角度。於是，最後形成的不只是一套富士山信仰，而是一整個由富士山延伸出去的全人類文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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